太过聪明的人总是不容易快乐。Rust就是这样。他在剧中对宗教的嘲讽针针见血,认为宗教不过是懦弱的人自我保护与自我麻醉的工具。Rust没有给出答案的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从古至今,宗教崇拜非但从未消弭,还一直在人们生活中扮演不可替代的角色?
Marty曾质问Rust:他如此现实,不相信任何事情,是什么支撑他活下去。Rust说,他只是没有自杀的勇气。我想,Rust是错的,可能当时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答案究竟是什么。直到最后一集,Rust仰望星空时,提到光明与黑暗的斗争,他说:Light
is winning。
       不是案件的结束将Rust从一个悲观厌世的人转化成乐观的人,这也许是他一直持有的想法。在心底,他一直相信光明。所以,每每办案,他才会竭尽全力、追根究底;他从会对这起案件耿耿于怀,直到最后的终结。想起之前听到的一个说法(真实性不可考):重症忧郁症患者不会自杀,因为他们已经对所有事情变得麻木,没有事情会触到他们的神经,让他们产生自杀的冲动。他们只是僵硬麻木的活过一天又一天。因此,Rust如此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他不会活得如此用力。在他心里,总有一束微光。辞职后的几年,Rust沉沦过、堕落过,最终,他还是回来了。Rust说,自己的生活就是在沉沦和堕落中轮回。而之所以能够轮回,是因为在堕落与堕落之间,是一段又一段光明的岁月。而给他支持与力量的,恐怕就是心中那道光芒。
宗教,无论何种,都有信仰有关。而Rust的信仰就是:Light is
winning。这是他的宗教。他一次又一次以身涉险、不择手段的查案,用自己的肉体和灵魂供奉自己的信仰。这与Rust曾摒弃的“把钱捐给宗教而不是用来买面包”的做法,如出一辙。
       虽然Rust相信光明,但整部戏依然带着浓厚的悲观主义色彩。对Rust信仰的揭示,暗示着:人确实是脆弱的,因此总得相信点什么。

第一集汽车内把Marty搞懵的那段对话就让Rust的世界观和哲学倾向暴露无疑,他当时使用了两个单词来形容自己:Realist和Pessimist(现实主义者和悲观主义者),而这里需要联系上下文来理解,“我觉得我是个现实主义者”,“但是从哲学上来说,我是个悲观主义者”。注意两句话之间有一个转折,即前者Realist不属于纯粹哲学范畴。这与一般意义上所指的Realism(现实主义)是融洽的。换句话说,Rust指的是一般意义上的现实主义,即艺术创作上的现实主义,涵盖文学、绘画、戏剧等艺术领域。
所谓艺术创作上的现实主义,是指从西方文艺复兴到19世纪这段历史时期内,逐渐演变和发展成型的一种思潮,与浪漫主义相对立。现实主义注重从实际(实证)出发,认为人类在认知过程中对客观事物的感官体验和感觉,与客观事物独立于人类感知之外的真实存在是一致的。换句话说,它认为所见即真实,并否定一切理想的、纯粹精神层面的人类活动的价值和意义。
必威网址,粗浅理解的话,在文学上的具体表现就是,当时的小说写作根植于现实社会的人、事、物,并对其进行严肃地批判,讽刺并揭露社会与人性的丑恶;在绘画艺术上相对更好理解一些,说白了便是把画画得跟真的一样,尽量还原事物能够被我们感知的、原有的面貌。这种思潮随着西方从封建社会彻底过渡到资本主义社会而达到高潮,大概是19世纪中期到20世纪前期。
回到原题,这就解释了Rust在办案时为什么总要带一本比别人都大得多的笔记本,亦因此被同事调侃为tax
man。因为现实主义就是他的办案精神和处事态度,他总是在不停地写和画,尽量记录他所能掌握的一切客观线索,试图以此来拼凑、还原案件原貌。在两位黑人警探面前他也做过解释,大概意思是说:你记下的某条不起眼的线索,可能未来某天一翻笔记本发现就是它了!
然后,谈论后者Pessimism(悲观主义)时,我们也必须进一步联系下文才能确定他持有的是什么样的悲观主义:
“我认为人类的意识是进化过程中的一个可悲的错误,这让我们变得太有自我意识了。自然从自身中抽离出一部分又化为自然,但从自然法则来说我们是不该存在的生物,我们被拥有自我这一幻觉给奴役了。因为感官体验和感觉相结合,被设定成让我们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是某个人,可事实上我们谁都不是。我认为对于所有物种来说,最崇高的事情就是拒绝被设定、停止繁殖、手牵手走向灭亡。”
那么,历史上有没有类似的哲学流派和人物呢?答案是肯定的。Rust类似于悲观主义者中最消极的那类,代表人物:亚瑟·叔本华,但又不尽相同。
叔本华认为:人生如同上好铉的钟,盲目地走,一切只听从于生存意志的摆布,追求人生的目的和价值是毫无意义的。这与Rust所谓的“被设定”是一致的。这种悲观主要来自于人对终有一死的惨淡结局的体念,甚至世间万物亦是如此。无论你在生命过程中多么努力上进、多么有成就都无法摆脱这种设定,因此显得毫无意义。最关键的是,人类作为拥有自我意识的智能生命能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Rust说这是进化的错误、人类的悲剧,他认为“拥有自我”这个设定让每个人都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可实际上我们都一样,都得面对最终的惨淡收场。
面对如此痛苦的人生困境,叔本华也没提出太好的应对办法,但叔本华并不鼓励自杀,他只是建议:把意志高高挂起来,在内心深处对一切事物保持最大的冷漠,克制欲望。从这里可以看出,Rust几乎就是这样做的——冷漠、无欲无求、高高在上。他对Marty说他没有勇气自杀,而且自杀行为本身也是一种“被设定”,但他又给出了一个更极端的建议:停止繁殖,所有物种手牵手集体自杀,以此摆脱被设定。
其次在第三集中,Rust讲了他对宗教的认识:
如果唯有期许天主赏赐方能保证为人正派,那这个人就是个废物,而我更希望他们尽可能地暴露自己。教徒是怎么看待生活的呢,你必须和人们聚在一起,告诉自己违背一切宇宙定律的故事,只为了度过这该死的一天吗?不。
打头一天开始就如此,一只猴子抬头看着太阳,然后告诉另一只猴子:“他说你得把你的那份给我”。人类,就是这么脆弱,情愿把钱扔进许愿池,也不去填饱肚子。
将恐惧和自我厌恶转化到一个绝对权力的器皿之中,以此来净化,传教士用布道来吸收他们的恐惧,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有效地将自己所能表达出的确定性传达给每个人。
有些语言人类学家觉得宗教是一种语言病毒,能够重塑脑回路,让人无法批判地思考。
所以,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我所说的“生活陷阱”,这是一种深入基因的把握,确信事情会变得不同,诸如搬到另一座城市,遇到将会成为你终生挚友的人,诸如陷入爱河,人生圆满;操蛋的圆满,还有终结,无论是什么,还留了个空泛的满装这些意淫的思想,没有什么能够圆满,直到最后一刻,终结……不,不,不,什么都不会终结。
期待隧道另一端存在光明,这种本体论的谬误,就是牧师向你传输的观点,就好像心理医生。你看,牧师也鼓励你产生幻觉,还告诉你这是美德,这样做就会有奖励,而这种赏赐是该有多绝望啊。“当然了,这都是为我存在的,我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人,我太特么的重要了,对吗?”
在这里,Rust对宗教进行了一番赤裸裸地讽刺,认为传教布道只是利用了人们对生活的恐惧、对自身的厌恶,进而对教徒进行洗脑,美其名曰信仰,实际上是让自己每天都活在谎言之中。人们总是相信会有更美好的生活,希望得到圆满,但最后会发现这些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除了一个空泛的装满意淫的思想,你什么都得不到,而这一切永远不会结束,永无尽头。
然后是在第五集中,在他们解救那俩小女孩时,Marty大脑一热爆了个头,而那位被爆头的仁兄在死前对Rust说过一句话:时间是一个平面的圆圈……Rust听完立马回应:得了,尼采,闭嘴。这里已经不是暗示,而是强烈明示了Rust的哲学观来源,他能一耳朵就听出这是尼采关于永恒轮回的思想论断。后来,Rust也对俩黑人警探提起过这茬儿,并说:我们所有做过的或即将要做的事情,都会一遍又一遍地做着,那些孩子也会一次又一次地进入那个房间遭受折磨。
众所周知,尼采的哲学既深受叔本华影响,又对其进行了严厉的批判。尼采认为叔本华的消极使其在本质上成为一个虚无主义者。尼采虽然接过了叔本华的旗帜,但他反对叔本华的消极,认为虽然“上帝死了”,但人们应该重新赋予人生新的价值和意义,立志成为超人。尼采的超人学说和永恒轮回,似乎对应了佛教所谓的成佛和摆脱六道。当然,这些东西都存在极大的争议,在此提出只是为了做个类比以便理解,有兴趣者自行探究。
回到Rust身上,虽然Rust似乎没兴趣成为超人,但在他那里上帝肯定也死了,而且他是支持尼采永恒轮回思想的,并且他似乎帮尼采找到了永恒轮回的科学依据,便是Rust那段关于M理论的表述(尼采这套理论在他那个时代直至现代,就是因为缺乏科学依据一直遭受后人的批判):在这个时空里,我们所经历的时间是笔直向前的,但是在我们的时空之外,从一个可以说是四维的角度来看,时间是不存在的。如果我们能达到那个角度,我们会看见,我们的时空就像平面一样,就像一个由物质构成的雕像,物质所曾占据的每个地方都重叠在一起,我们的感知围绕着我们的人生行进,就像是轨道上的推车一样。我们这个维度以外的一切,即是永恒,永恒俯视着我们,对于我们来说,它是球状的,但对他们来说,则是个圆。
然后,关于本剧的暗线——克苏鲁神话,虽然它使用的是超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但其根源思想却带有深深的虚无主义烙印,它只不过是将虚无主义中认为的:广袤、荒凉的宇宙对人类的冷漠,以及二者比例上的不对称(较之宇宙的恢弘,人类所感受到的渺小、敬畏、恐慌)给具象化了,而这种具象又带有一种不可名状、不可言说的神秘感,比如剧中提到的克苏鲁神话中强大而邪恶的存在The
Yellow
King及其所存在的时空Carcosa。Rust口中的时空之外(卡尔克萨)的存在(黄衣王们)即是永恒(因为时间不存在),他们才能看见我们的轮回,也就是尼采口中的永恒轮回和超人们。区别在于,剧中这些时空之外的存在对人类是抱有敌意甚至借由人类之手来付诸实践的。不过我觉得,宇宙对人类漠不关心比对人类抱有敌意更让人恐惧。
克苏鲁神话其实也深刻地表达出现代人的精神处境,就是那种随着科技的进步以及对宇宙认识的深入,人类发现个体置身宇宙中的极度孤独和恐惧。帕斯卡尔说:人是会思考的芦苇。我们会思考,但也只是宇宙中的一根芦苇,这其实和Rust的论调再一次吻合。
本剧最末,一袭白衣的Rust在小马的搀扶下蹒跚举步,并对小马释怀地道出:“你知道,关于星空,你弄错了。以前,这个世界只有黑暗。要我说,是光明占了上风”。这也直接扫除了充斥已久的黑暗、窒息、冰冷和绝望。为什么人们能够在黑夜中前行,因为头顶有着星辰一直在与黑暗较量,只要凝视着繁星的光明便不会迷路。一如多深的黑暗里,心怀正义与光明,便必有占上风的时候,这大概便是星辰的意义。
我从这个画面里,看到了基督下十字架的意象,只不过,基督死去了,而rust获得了重生,犹如基督的复活和再临人间。另一种意义来说,rust
多年来因为一个心结,自我放逐,沉落在黑暗之渊,也背负着他自己的十字架。最后,终于因为在濒死之际感到了和女儿爱的联接,而解开了这枷锁,学会放手,让该过去的过去,也走下了他自己的十字架。
最终,Rust升华了小马,使他开始懂得聆听,用心思考,主动尝试理解Rust的意义体系;小马也温暖了Rust,给他人生的虚无底色上添加一抹亮彩,给他无所凭依的背后一个不离不弃的依托。两人身上,都潜移默化地发生了质变。
诚然Rust还是对幕后大佬仍然逍遥法外耿耿于怀,但Marty说我们完成了我们的任务,这便足矣。
正可谓,人生永远追逐着幻光,但谁把幻光看作幻光,谁便沉入了无边的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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